老歌不死之五,《Scarborough Fair》
“斯镇的颂歌”辨义(续一)
在回击过一篇曲解“斯镇颂歌”的文章之后,我留意寻找了一下对这首歌的各种评论文字。原来有这么多人对这首歌如此钟情,这么多花样别出的评论。我把找到的误解汇集在一起,在每一段文字之后的括号里加上简短评语。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读过“斯镇颂歌详解”,清楚了解歌曲的来龙去脉和每一句的含义。
廖明涛,《英文抒情歌曲赏析》:“歌中主人公让人代他向过去的爱人问候,并希望爱人能给他做一件衬衫,给他买一块沙滩,并为他收割一束石南花。”(可惜连这是三桩无法实现的事都没能看懂,扑朔迷离的词句被演绎得简单而庸俗。)
廖明涛,《英文抒情歌曲赏析》:“接着孩子穿上了军装,成了一名士兵。”(这是我曾经犯的错误。此君本知道Canticle来自Paul Simon的另一首歌The Side of the Hill,为什么不找歌词来读读?)
廖明涛,《英文抒情歌曲赏析》:“不过这首民歌最初是用来描写邪恶的,歌中插入的‘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四种香草实际上意味着‘evil eye’,也就是一种邪恶的势力。” [不知在哪里读到只言片语便毫无逻辑地演绎!有人在解释‘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时认为它们是作为“避邪的符咒”(charms against the evil eye),想不到被反着拧着理解为“邪恶势力”。]
鲍尔吉·原野,或coolgun(不知是谁原创):“与战争有关的歌曲,颂扬多于反对(立论绝对脱俗!),就我接触而言如此(就接触过这一首,还理解错了)。人在抽象意义上反战,但歌曲几乎都在颂扬战争。(看你怎么颂扬?)这是社会价值与文化之间产生的乖张之处之一。(怕是你逻辑乖张!)所谓颂扬战争的歌曲,大多是通过歌颂英雄主义来表明对这场战争的态度,雄壮豪迈是其特色。(立论太脱俗,曲高和寡,没法支持,只好违背众意硬来。)反战的歌曲较少,它也不是直接反战,其中主题必然有与死亡相对立的爱情,比战争更感人。(有爱情便冲淡了反战?总之再反战也能给说成是颂战,这是你的逻辑。)
鲍尔吉·原野,或coolgun:“在绿林深处的岗上,那里白雪封顶,泥土深褐。雀儿相互追逐。山是山的儿子的地毯与呼唤。”(可以由歌曲归纳出“惊世骇俗” 的观点,却读不懂歌中的词句。这出自Caticle的第一段大意应为:“在绿树成荫的山坡,新雪上鸟儿褐色的足迹,覆盖着山里的孩子。他长眠而不觉号角哀鸣。”)
yesky:“大意若为:‘告诉她为我在海滩找一英亩地,她将成为我的爱人。告诉他用皮镰刀收割,收获一束石南花,她将成为我的爱人。’”(同样将不可能的诸事简化为可能。大意是“大致意思”,不是“粗心大意”。太多的字句在理解时而不是表达时被省略了。)
辰尘,《联谊文学》第四期:“人们仿佛已经被淹没在《斯卡堡集市》中如梦如幻的永恒的熙熙攘攘里了。”(大概全世界的集市都不外乎那样:熙熙攘攘?没读歌词就这么联想,你怎么着?我不敢怎么着,大家都这样,彼此彼此。就怪信息爆炸吧。话说回来,我真的很羡慕此君有机会亲临Simon在广州的那次演唱会。)
刘志宏,“中华校园网”:“另一首名曲‘斯卡堡集市’,演唱上独具创意,西蒙的歌声仿佛在请求朋友为远方心爱的姑娘带去真挚的问候(还是仿佛!),没有一句甜言蜜语(还要如何甜蜜),但款款深情在质朴而生活化的歌词中若隐若现(生活化的歌词?却少有人能理解!),同时加芬克尔的和声叙述的却是激励士兵奋勇杀敌的场面,勾勒出一个热爱生活但甘愿为国捐躯的普通人形象。”(确实是自己阅读理解歌词,确实错得出格,确实能令我们开心。)
克里斯·查里斯沃斯,《西蒙与加封凯尔》:“这首歌原名叫“卫镇颂歌”(Whittington Fair)。”(我并未找到这样名字的版本。名为Whittingham Fair的版本也称源自Elfin Knight,估计就是有Whittington Fair版本,渊源也必相同。想来查里斯沃斯不知,否则不会不提源头,不提男女诘问的故事内容。美国传记作家也有查考不周之处!)
南航,月光书屋:“特意看完它的出处——《毕业生》电影(有此误解的人亦不在少数),愕然只剩下叹息:‘有没有搞错’。那叮叮咚咚,粒粒可数的晶莹guitar 声中,怎么说光荣毕业的达斯汀.霍夫曼偷情、通奸、歌德式母女通吃。”(《毕业生》之所以为经典就如此而已吗?读不懂“斯镇颂歌”的人多,看不懂《毕业生》的人也为数不少,只不过我们今天的时代尚自信,人人以为自己是皇帝,穿着“新装”。)
普罗艺术工作室:“让她用麻纱为我做件衣裳/弥漫着迷迭香草的芬芳/假如它缝合得‘天衣无缝’/那她一定就是我的爱人(在生长着绿色丛林的山丘那边/在白雪覆盖的原野上寻找小鸟的踪迹/大山之子的毯子和床单/沉睡而不知道演讲和号召)”(这就是翻译?!我很不赞成翻译歌词,又翻得这样“天衣无缝”……我撕了你的本子!)
秋水灞桥,“灵魂低语”:“我个人认为,这是一首反战歌曲。(人人都知道这是一首反战歌曲,但是从Canticle看出来的,而不是《狂人日记》中所用方法。)从题目来看, scarborough,可以解释为谐音scar-borrow,而fair,则是一语双关。那一句反复歌唱的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欧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几种香草的名字并不仅仅是为了给人以悠远的芬芳的感受,它们也含有深意。parsley我不大清楚,但 sage为智慧, rosemary为女子的名字,thyme则为time的谐音。‘公平,时间,智慧’,‘爱情,伤痕,亏欠’,这些都是隐藏得很深的弦外之音啊。”(“我个人认为”,这是“若非”观点的渊源。那位剽窃了这位的观点,居然还装得像是有精辟发现似的,在很多出版物中“楚楚留香”。我注意到这位灞桥是在美国写下的此篇,怎么不问问朋友,查查资料再发话,单凭人在美国并不能以理服人,即便就是美国人查里斯沃斯,也不能。)
下面该检讨一下我自己了。我的确是把诠释这首歌想得简单了,10年前是,不久前也是。在写过前一篇“详解”之后,继续密集的考证这首歌不仅使我发现自己的错误,发现美国学者也意见不一,而且发现了关于“斯镇颂歌”更诱人的秘密。
一开始我将Elfin Knight (Child #2)理解为“矮骑士(童谣之二)”,可后来发现Child原来是一个人名:Francis J. Child(1825—1896)。他所编纂的五卷著作《英格兰、苏格兰流行歌谣(1882—1898)》是民谣音乐的巨著,其后的学术文章都喜欢用他书中作品编号来指具体作品,如查尔德第2号指的就是“矮骑士”。我也犯了个臆断轻言的错误。但我还要指责别人,也等着被指责,如此才能进步。
接着我发现围绕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的种种不同解释。根据民俗学和植物神话研究,有的香草被认为具有魔力。它们既被巫师用于诅咒,又反过来被人用于解咒。“斯镇颂歌”中的四种香草或暗指死亡的厄运,或被用作避邪物。Child认为由于矮骑士很可能与另一首歌Lady Isabel and the Elf Knight中是同一人,他垂死的命运在此便以香草暗示。但Ann Gilchrist认为“暗示生死攸关的战争怎么会用香草?必是其它什么。”Sir Walter Scott回忆他听到过一首叙事曲,“魔鬼正待对一位姑娘施咒,但看到她胸前神圣的香草而慌忙作罢。”Lucy Broadwood更认为四种香草可能是当时当地拒绝求爱的符饰。看来都与我说的“兴”的修辞手法无关,当然更与“秋水灞桥”或“若非”的拆解无关。
然而峰回路转,Child在搜集歌谣时格外强调歌词和故事的线索,他认为这首歌更古老的故事与亚洲和东欧的民间故事有关,如其中“无法实现的要求”等特别因素与东方文化有关。歌曲或故事可能是由十字军在15世纪前后传入英伦的。“斯镇颂歌”很可能与中国扯得上关系!这不啻是一个惊喜,对所有本能地喜欢这首歌的国人,尤其对我。我的“兴”的说法未必无理,尚有未竟事业可做;胡乱将“斯镇颂歌”与“刘三姐”联系,或许真有相通的血脉。
“斯镇的颂歌”辨义(续二)
在以前文章中曾说过,Scarborough Fair还有进一步考证的余地。为了不食此言,我想把阶段性的进展简要地归纳一下。一来有一些发现很有趣,二来或许我能找到一些同志。
一、版本考证问题
我已经提到民谣研究的经典著作Francis Child的《英格兰苏格兰民歌集》(简称305),它是考证的权威著作,Scarborough Fair的原型是其中第二首(简称Child #2)。在305中Child #2有多达12个版本记载,哪一个版本最权威成了一个问题。
很自然会认为最早的版本(1673)是最权威的、最接近原貌的。那怎么解释我们感兴趣的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它出现在1810的版本中,而1673版的此句却是Ba, ba, ba, lilli ba?直接的联想出的解释是parsley sage必是在日后发展演变中,或在某地域中,从“啦啦啦”演化出的。如果这种解释合理,那么此句的意思便只与英伦文化有关。但有人怀疑这首歌来自外国。
碰巧网上搜索结果中有一本从植物角度考证parsley sage的书《来自异域的英格兰花草》,上面指出sage rosemary thyme都是原生长于地中海沿岸国家的,由罗马人引入英伦。由此可以联想到,这首歌仍可能来自异邦,只是传入当时有的人对parsley sage rosemary thyme四种异域的植物陌生,因此含糊其辞,将此句省略为“啦啦啦”。
这似乎提醒我们,最早的版本未必如实记下最权威的内容,而保留在百姓口头的可能比保留在古旧书籍中的版本更可信。这是不是与文本考证有很大的不同呢?民歌版本的考证是不是别有蹊跷呢?
二、歌曲渊源考证问题
在我原先的概念中,歌曲渊源考证似乎只能依靠文本,305中也正是对Child #2做了大量的文本考证,试图从各种民间故事中找到这首歌的渊源。可惜Child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结论,他的资料罗列只给人明显的感觉:这首歌从故事情节和表述方式看渊源在东方。
有人提到这首歌是十字军东征时期流传到英伦的,于是我将目标转向土耳其。因为土耳其不仅是十字军东征的目标,是东方国家,还有使用parsley sage rosemary thyme作香料、调料和药材的传统,以及有演唱谜语式歌曲的游吟歌手传统。再次碰巧由此发现了匈牙利著名民歌研究学者Bartok,他用考证音乐特点的方法令人信服地揭示了匈牙利民歌主体与土耳其民间音乐同源,可能都来自东方某地区。1984年,这种假设被中国学者杜亚雄证实。他发现并从许多特点证明了匈牙利民歌与许多中国西北民歌风格一致,属于同一源流。如此一来,中国民间音乐与土耳其民间音乐的渊源也得到了证实。如果再能证明Child #2确实缘自土耳其的话,那么它与中国民歌的关系就建立起来了。
证实Child #2缘自土耳其有两种方法,其一是用Bartok的方法从五音律等音乐特点分析,其二是在土耳其民歌中找到非常类似的歌曲。我目前正止步于此,有音乐理论知识丰富的朋友愿意提供帮助吗?
三、词句意义考证问题
尽管英美各方人士对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一句有各种说法,我固执地认为它不过是中国人所谓的“兴”,没有多少实际意义。为此,考证Child #2与中国传统民歌的关系使我觉得别有意义。但是当我回过头来在我们国人对兴的论述中找支持时,却发现这当中似乎也存在问题。在比较近期出版的《中国诗歌发生史》当中,作者总结性地认为“赋与比在兴之前”,兴是更高阶段的修辞手法。可这如何解释在当今的诗歌中这种高级的修辞已荡然无存,而那些低级的修辞手段却依然存在?所幸我又是从民歌考证的旁门左道涉及到兴的,我很自然地提出这样一个假设,即:兴不过是一种韵律或曲调的模式,原始人要创作的时候必须依调而作,这种调便与最初产生的文字一起被沿用下来了。
我会继续为这个假设考证下去的,可以想见它会对现存的很多说法以冲击的。
四、歌唱的发生问题
在涉及到兴的发生问题之后,很自然就追溯到诗歌发生、语言发生的最根本性问题。问题简化一下就是:原始人类为什么要歌唱?我发现最有意思的是,假如我在此提出一个不同于传统的解释,它不仅可以解释赋比兴,还可以解释文字产生以及诗歌发展对歌唱的正负面影响,摇滚乐产生发展的得失,甚至可以解释Bob Dylan和Lou Reed、Jim Morrison谁更伟大些,解释我为什么不喜欢杨一,为什么可敬的张广天一边决心为人民大众歌唱,一边唱着小资的内容……
最后我想说的是,假如我们想认真地为民谣做点事的话,其实可以有很多。如果年轻十几岁,我会选择写歌而不是写字,但没有写歌的心境未必不能做有意义的事。我所做的,结果也可能没有太大的意义,但过程一定是有意义的。